容肇祖治学触及哲学、前史、思维史、文学史、文献学、民俗学等多个范畴,许多成果在今日看来仍具有创造性和典范性。他在数十年的治学生计中,经过年谱、评传、思维史、学术论文等方式,呈现出泰州学派丰厚的人物、思维、学脉及其前史,表现出治学笃实、超越前人、照射古今的学术特征。
魏晋以来,最可留意的,便是《周易》彻底脱离了占术的位置而成为一种的哲学。盖自东汉以来,说《易》的都不能无拘牵于五行及象数。如虞翻、管辂又都一起崇尚占术。到魏王弼始舍象数而专言义理。他的《周易略例》说:“夫卦者,时也。爻者,当令之变者也。夫时有否泰,故用有行藏。卦有小大,故辞有险易。一时之制,可反而用也。一时之吉,可反而凶也。故卦以对立,而爻亦皆变。是故用无常道,事无轨迹,动态屈伸,唯变所适。故名其卦,则吉凶从其类;存当时,则动态应其用。寻名以观其吉凶,举时以观其动态,则一体之变,由斯见矣。”(《明卦适变通爻篇》)他又说:“得意在忘象,得象在忘言。故立象以尽意,而象可忘也。重画以纵情,而画可忘也。是故触类可为其象,合意可为其征。”(《明象篇》)这种说话,都是要使《易》做成了老子一派的哲学。最显着的,他的《周易注》解观的彖词道:“统说观之为道,不以刑使物,而以观感染物者也。神,则无形者也。不见天之使四时而四时不忒,不见圣人之使大众,而大众自服。”又释未济的六五爻说道:“处于尊位,履得其间。能约刚以礼,用建其正;不忌刚长,而能任之;要物以能,而不犯焉。则贤者竭其视听,知力者尽其谋能,不为而成,不可而至矣。大君之宜,如此而已。”这又是拿《易》去说《老子》的哲学了。由此,王弼的注行,而《周易》遂新成了又一种的哲学。至唐孔颖达为作义疏,用王弃郑,《周易》所以离占术愈远了。
《周易》已然一方面成了老庄的哲学化,后来呈现了一种《周易参同契》,便是烧丹的道士用来解作丹之意的。这书相传是汉末魏伯阳所作,可是《隋书·经籍志》不载,而始见于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,列之五行家,有后蜀彭晓注本,郑樵《通志·艺文略》又列翟直躬、徐从事各注本,疑是出于唐代。这书“多借纳甲之法,言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要,以阴阳五行、昏旦时间为进退持行之候,后来言炉火者、皆所以书为开山祖师。”(《四库总目概要》)可知《周易》这书真改变不测,又附会成为丹术化了。
《周易》既在别方面产生了哲学化、丹术化,可是在占术上亦是产生很大的改变。据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,每卦之下,注说八宫六世,如屯下注道“坎宫二世卦”,蒙下注道“离宫四世卦”。这些八宫世应的说话,和今传的《京氏易传》说的相同。但考之《汉书·艺文志》祗有《孟氏京房》十一篇;《灾异孟氏京房》六十六篇;《京氏段嘉》十二篇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载《周易》十卷,汉魏郡太守京房章句此外又有《周易占》十二卷,《周易守林》三卷,《周易飞候》九卷,《周易飞候》六卷,《周易四时分》四卷,《周易错卦》七卷,《周易混沌》四卷,《周易逆刺占灾异》十二卷。一时《周易》的作品,群归京房,可是都没有说《京氏易传》。《经典释文》所引,亦祗说《京房章句》十二卷,没说《京氏易传》。即《开元占经》所引的《京房易传》,祗说灾异,和现存的《京氏易传》不同。疑现存《京氏易传》非汉京氏所作。《释文》引八宫世应的话,不知引自谁氏。今存的《京氏易传》“虽以《易传》为名,而绝不诠释经文,亦绝不附合《易》义。上卷、中卷以八卦分八宫,每宫一纯卦,统七变卦,而注其世应、飞伏、游魂、归魂诸例。下卷首论圣人作《易》、揲蓍布卦,次论纳甲法,次论二十四气候配卦,与夫六合人鬼四易,爸爸妈妈兄弟妻子官鬼等爻,龙德虎形天官地官与五行存亡所寓之类”。(《四库总目概要》)证以《汉书·京房传》所说,祗不过说“其说善于灾变,凡六十卦,更直日用事,以风雨寒温为候,各有占验,房用之尤精”。其他京房对奏的话,与及《开元占经》所引,亦都是说及灾异,绝没有触及世应、飞伏的话。可证《京房易传》非京房所作。可是其说见陆德明著录,而未著何人;其书不见称于《隋》《唐志》,到宋晁公武《读书志》始纪之,盖唐曾经的《易》占法,后人有托之京房的?这种《易》说,便是后来钱卜法所从出的。宋项安世说:“以《京易》考之,世所传《火珠林》即其遗法,以三钱掷之,两背一面为坼,双面一背为单,俱面为交,俱背为重。此后人务趋捷径认为卜肆之便,而原意尚可考。其所异者,不以交、重为占,自以世为占,故其占止于六十四爻,而不能尽三百八十四爻之变。”又案钱大昕《十驾斋养新录》说道:“《士冠礼疏》筮法依七八九六之爻而记之,但古用木画地,今则用钱。……考贾公彦《疏》本于北齐黄庆、李孟悊二家,是则齐、隋与唐初皆已用钱。重、交、单、坼之名,与今不异,但古人先揲蓍然后以钱记之。这以后术者渐趋简易,但掷钱得数,不更揲蓍。故唐人诗有‘众中不敢清楚语,暗掷金钱卜远人’之句。”总归,《周易》的占术,唐曾经已产生了两大种改变:(一)以某宫、一世、二世、三世、四世、游魂、归魂诸名释卦;(二)以钱代蓍。
从六朝到唐,占卜术的开展很大。就《隋书·经籍志》及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的记载,则知地理及五行两类,所纪的书本,关于占验的特多。唐瞿昙悉达所集的《开元占经》一百二十卷(《书》作一百一十卷,一百十一卷以下是八谷占及龙鱼虫蛇占,疑是后人增附),尚存各种地理占书的面貌,咱们我们能够知道隋唐曾经地理占验的盛况。除了一些天象的阐明,如张衡《灵宪》、王蕃《浑天象注》及《浑天仪》、《浑天图》及《昕天论》、《安天论》等外,大都是占验的一些书本了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序说道:“地理者,所以察星斗之变而参于其政者也。《易》曰:‘天垂象,见吉凶。’《书》称‘天视自我人视,天听自我人听’。故曰王政不修,谪见于天,日为之蚀。后德不修,谪见于天,月为之蚀。其他孛彗飞流,见伏侵略,各有其应。”可见唐曾经的地理,很不脱占验的见地。例如《隋志》载的宋通直郎刘严撰的《荆州占》二十卷,据《开元占经》所引极多。如卷六“日月并出”条下引的说道:“日月并出,是谓消亡,全国有国者亡。”又说“日月并见。是谓争气,大国弱,小国强,不出三年,兵起岁恶,风雨不时”。又说“日月并出,是谓死丧,吏人集聚,以下凌上”。又《隋志》有《海中星占》一卷,《星图海中占》一卷,案《开元占经》所引《海中占》的话,如卷三十一“荧惑犯心”条引的说道:“荧惑犯心,皇帝,王者绝嗣。犯太子,太子不得代。犯庶子,庶子不制。”又说“荧惑犯心,必有饥饿而死者”。又说“火守心,色赤,有兵,臣谋其主;黑,主死;白,谋臣有赐爵者;青,大人有忧”。
《隋书·经籍志》及新旧两《唐志》所记的五行一类的书本,关于占验的最多。约分之,则有风角占、太一九宫占、孤虚占、逆刺占、鸟情占、灾祥占、周易占、六壬占、破字决、龟经、杂筮占、十二灵棋卜经、占梦书等。除《周易》占,现在留存的有《焦氏易林》一种外,现尚存《灵棋经》一种。《隋志》作“十二灵棋卜经一卷”,新旧《唐志》俱失收。《宋史·艺文志》载“李进注《灵棋经》一卷”,《文献通考》“灵棋经二卷”,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说“汉东方朔撰,又云张良、刘安,不知道孰是。晋颜幼明、宋何承天注,有唐李远叙。归来子认为黄石公书,岂谓以授良者邪?按《南史》载‘客从南来,遗我良财,宝货珠玑,金碗玉杯’之繇,则古之遗书也明矣,凡百二十卦,皆有繇辞”。案今本李远序称会昌九年,会昌尽于六年,无九年,九字当是六字之讹。序说“凡集数十本,参而较之,去谬存正,备集于此”。则《宋史》所说的“李进注”,或是李远的过错。又现存的《灵棋经》,有题晋颜幼明、宋何承天注;元陈师凯、明刘基解。案之《隋书·经籍志》、《宋史·艺文志》、《文献通考》俱没有说及颜幼明、何承天的注;唐写本残卷有颜渊日如此,与今本所载颜幼明注大同,虽传写有异,疑俱出假托。刘基的解序、《荆川稗编》及《明史·艺文志》都有说及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概要》认为“青田一注,独为驯雅,或实基所自作,亦未可知”。可是案《南史》所载“客从南来”的话,见今经中第三十七卦象词。又有唐人写本,王国维有《唐写本灵棋经残卷跋》。虽词或微异,可证这书本出自六朝隋唐曾经。他的占法,是用棋子十二枚,形圆。周尺一寸二分,厚三分,四书上字,四书中字,四书下字,背不书,一掷而成卦。面背相乘,共得一百二十四卦,加上纯阴镘一卦,为一百二十五卦。每卦皆有卦名及定辞。如一上一中一下,名为大通卦。升腾之象,阐明“纯阳得令,乾天西北”。象曰:“从小至大,无有颠沛,自下升高,遂至富豪。宜出远行,晦气伏稻。”。又诗曰:“变豹文成彩,乘龙福自臻。赤身承富有,事事可更新。”这种占书,满是规划《周易》及《易林》,很可见了。
其次,六朝至唐有杯珓的占卜。梁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说:“秋社,拟教于神,以占来岁丰俭。”注文曰:“教以桐为之,形如小蛤,身教,教令也。其掷法以半俯半仰为吉者也。”(引见《演繁露》,今《汉魏丛书》本无这条)唐韩愈《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》诗说:“庙令白叟识神意,睢盱侦伺能鞠躬。手持杯珓导我掷,云此最吉余难同。”。可证杯珓到唐时已盛行。杯珓始自何时,不大可考。《楚辞·离骚》说“索藑茅以筵篿兮,命灵氛为予占之”。王逸注说“藑茅,灵草也。筵,小折竹也,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篿”。《后汉书·方术传》李贤注引《楚辞注》说“挺,八段竹也”。筵是折竹的占卜,疑便是杯珓的起原。《广韵》“珓”字说:“杯珓,古者以玉为之。”、宋程大昌《演繁露》说:“后世问卜于神,有器名盃珓者,以两蚌壳投空掷地,观其俯仰以断休咎。自有此制后,后人不专用蛤壳矣。或以竹,或以木,略斲削使如蛤形,而中分为二,有俯有仰,故亦名盃珓。盃者,言蛤壳中空,能够受盛,其状如盃也。珓者,本合为教,言神所告教,现于此俯仰也。”叶梦得《石林燕语》说:“南京高辛庙香案有竹桮筊……以一俯一仰为圣筊。”珓字,或作教,或作校,或作,皆是一物。程大昌《演繁露》有阐明。珓当亦为字的异文。杯珓的卜法,唐曾经大概是没有定辞。依韩愈诗,则掷杯珓后,由庙令白叟识神意而定吉凶,那时是没有定辞的。